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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静事件:谁让老师“下岗”?
谁让老师“下岗”?
“ 根据教育部教高(2001)4号文件第4条‘把教学工作质量作为教师职务聘任的重要标准’中‘对于教学效果较差学生反应较大的老师,教务部门应根据有关规定暂停或取消其授课资格,并及时更换老师’一条,对信息学院孟静老师做出停课处分。——教务处 10月22日”。
当孟静从院里复印出这张处分决定的时候,心情是可想而知的。也许她以前从未预想到中止她10年教学路的会是讲台下那帮学生打出的教学评估分……
教务处作出此番决定并非草率——在2000-2001学年第一学期的本科课堂教学质量评估活动中,孟所教的99注会班为其打了59.51分,与98数学的91.48综合后得出67.30——全校最低分。99注会分别以个人和系的名义就孟教学中存在的问题向教务处递交书面材料,98信息学院的一位学生家长甚至将信函递到纪校长手中(据孟静介绍,此事为家长因孟不同意让其女儿及格而采取的恶意报复,学校当时亦表示不关她的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2000-2001学年第二学期的评估,2000新闻的学生为其打了55.13分——全校唯一的不及格成绩。据教务处主管此方面的张丽嘉老师介绍,评估分的高低直接与教师利益挂钩,不够70分津贴扣30%,院系内部分红受影响,评职称受影响……但“停课处分”似乎并无先例。
“我不是十全十美,但我没有坏到这份上。学校,学生这样对我,我很寒心。”孟静激动地说,“不合理的评估制度导致我要离开我的母校。”尽管她在采访中告诉记者“我无所谓,有本事的人到哪里都比这儿好,我应该感谢这两次阴错阳差的机会……”但发红的眼眶,颤抖的手指以及她这些天用心搜集的辩护证据,无一不说明抉择的艰难。
孟静并非一位平庸的老师,她的操作系统原理教材入选国家教育部面向21世纪课程教材,她的教改论文曾发表在美国MICS国际会议上。但为何一位有10年教龄的人大留校教师至今还是讲师,又为何走上今天被责令停课的道路?
在学校就注会99级“Visual FoxPro”课程教学情况对孟做出第一次处分决定中,列出了四条事实依据和两条条例依据。孟称之为“鸡蛋里挑骨头,挑不出拿鸡蛋壳做骨头”,她曾分别就此做出“陈述”。简述如下:
1.校:“未经许可,擅自告诉学生其讲授课程可上可不上,并对学生成绩造成相应影响。”
孟:大学听课应该是自由的,两个注会班是两个走读班,有些学生既不来上课也不来上机,自己课下也不怎么学,怎么能将不及格的原因归到我给他们不听课自由上?
2.校:“未经许可,擅自更改上课时间,并且更改后又多次迟到。”
孟:教务处排定并发下的课表上,我这门课的机时与该班另一门课的课时冲突了。更改的事,我通知了系教务秘书和课代表何亘。
(事后,系教务秘书和何亘皆说没有此事。)
3.校:“授课不指定教材,亦无教学大纲。)
孟:我只指定参考书,没有指定教材,因为我讲的和所有教材都不一样;我真不敢相信教务处连最起码的常识都不懂,教学大纲是应该学校提供给没一个任课教师还是由每个任课教师提供给学校?
潘(潘平,教务处副处长):同学们皆反映孟无备课笔记,很不满。后来她交的明显是补的。
4.校:“评定学生成绩随意性大。”
孟:作为处分依据,我真觉得可笑。包括校长们和处长们本人,他们当老师时没有给50多分的学生提过成绩吗?末考试卷存在教务处,请去查卷看看哪个学生哪一分是随意的?
潘:这本身就是自相矛盾。
另:
孟:会计系教务秘书没有到堂评估,导致对我的评估严重失真,对我这个教师的工作和名誉造成严重负面影响和损失。
潘:考虑实际情况,很多老师的评分均不在课堂,但只有她分这样低,应在自身找原因。
孟:教务处老师是说只要我答应调走并不再找校长,他们就马上停止关于我的一切处分操作。为什么不调走就要给处分,依据是什么?这是光天化日之下的欺骗。
潘:处分是一定要给的。我们这样做是处于爱护老师。听说孟有意去一个新的环境,我们就考虑隐去这个不好的记录。
孟将“关于校方给我的处分的不同意意见与相关证据”复印多份,发送到“全校各单位个领导手中”,并“讨个说法”。10月23日,孟本学期所教的劳人社会工作2000级郑威等12位同学为其做书面证词,其中郑威写到:“如此难得的一位教师定会为人大的教学建设开辟一条新的天地!”11月3日,孟给新闻2000专业同学写了一封信,希望他们为其做“上课从未迟到早退过”的证明,后47人为其签名佐证。采访中有人说孟是上机迟到,上课好象无此种情况发生,有人说是出于同情和从众心理,亦有人毫不客气地指出:“不备课,上课嚼口香糖,态度差,就是不签。”11月5日,孟找新闻2000一名优秀学生聊天,在孟的建议下,此同学为其写出近3000字的文字材料,有肯定亦有不足。之后,孟与新闻2000班长,本报记者均有几次面对面的接触,她表示她正在搜集各方材料,并且“肯定要告到教育司的”。
一桩原本各方皆持“冷处理”态度的事件,由此变得越发白热化,但不少采访者表示随着透明度的增加,“孰是孰非”的辨别也越发困难起来。
孟的学生,作为事件的引发者和观望者,作为孟的“原告”和“辩护人”,他们的话也许更有说服力,虽然在此事件中,他们有意无意的在反复权衡的心理斗争中扮演着一个尴尬的角色。
“态度决定一切。”2000新闻的一位班长如是说。是态度联接起“偶然”和“必然”。不知这样的解释是否能赢得学校,教师,学生三方的信服。
本着负责任的态度,几百份本科课堂教学评估总册由教务处通过学生会发到各班班长手中;伴着纪校长那句掷地有声的“一切为了学生”,为期两天的人大教学工作会议圆满结束。但是,思考还在继续。
##评估制度广受争议
学校给孟静停课处分,主要的事实依据就是两次评估不合格,而评估成绩的依据则是每学期末,学生们操着2B铅笔在教师教学评估表上“填黑”的情况。94年此项政策刚刚出台,还只是在几个院系畏手畏脚的做实验,之后逐步完善,到了99年10月全校各大院系均落实下来。教务处负责全面统计评估成绩,排名,分析,编册,发送。有的院系甚至将成绩张榜公布。
2000-2001学年第二学期本科课堂教学质量评估根据17655张有效评估卡对全校530位参评教师,559个参评课堂进行考核。分值在90分以上的教师人数占了52.45%,即一半以上的教师都得到学生“优”的认可,但不高的门槛却未能避免广泛的争议。
虽然在采访中,老师们普遍认为教学评估改变了以前“教好教坏一个样”的不公,是课堂教育成果有了相对稳定的参照,但一旦涉及到制度本身,怨气还是颇多的。
孟静就认为,教学评估必须是“到堂评估”——“每次学生到堂率只有50%,剩下的人有什么资格给我评分?”
“我付出那么多,容不得别人对我说三道四。”孟静说的直白,却是发自内心的。据了解,学生评估往往有两个趋势——小课堂分高于大课堂,专业课分高于非专业课分。在这一点上孟静倒是占了劣势,而长期从事“两课”教育的张老师在心理上显然更是不平衡的:“搞研究百花齐放,本科教学怎么放,放到什么程度?”“本科生对正统的东西有反抗力。按教学大纲讲,课堂枯燥乏味,学生没兴致,分数自然就低,我们不能去迎合他们吧!”哲学系的陈老师则是对评估中的七项标准提出质疑:这几项标准本身的科学性如何,是不是太粗糙了,能全面反映教学状况吗?
采访中,不少老师反映学生评分只能从侧面反映教学水平,但不够全面,应同时找专家进行评估。而教务处则认为学生在各高校中运用最普遍,体现学生为本的原则;况且同行间打分不一定客观。“你教的高深,但学生不懂,不愿听,又有什么用呢?”
##是什么制约了本科教学的质量
人大教师课堂教育评估的制度化在一开始就是作为教师课堂教学质量评估体系的一部分引入的,评估的目的归根到底还是要改进学校的教学质量。
这首先是学生的呼声。“一流学生,二流教师,三流硬件。”说这句话时,人大人并无超脱之感。网大排名历来遭人大诟病,主要原因莫过于分低。分为何低,低在哪里?2000年人大第25,学生情况一栏得分91.5,教师资源47.2;2001年人大排名第14,学生情况94.85分,教师资源48.75分,悬殊的数据差甚至让文字说明成为多余。网大给分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据教育部1999年采集的数据显示,青年教师中博士比例北大45.19%,清华43.35%,人大仅13.43%,而且在人大博士学位获得者中留学归国的人员寥寥无几。
学校并没有置身事外,林岗副校长在会议主题发言中曾指出:“由于社会环境的影响和教学管理人员精力投入不足,教学工作得不到充分的重视,致使部分教师没有把主要精力放在校内的教学工作上……教学质量出现了滑坡的趋势,学生对此意见很大。”
而面对问题与解决问题之间始终有着现实矛盾的沟壑。
首先是物质条件的制约。孟静在采访中就说:“每月八九百的工资能吸引一流的教师吗?学校是人才流失最严重的地方!你不管我的动机是什么,在人大我是贴钱打工,是负值!五年前我每月工资只有两三百块。那时住集体宿舍,水泥地上班驳不堪,想要铺地板革都没钱,最后还得向学生借……”德语系的一位女教师,99年刚从北大博士毕业,在教学分组讨论会上,她说出了不少教师的心声:“人大德语教师有7人,其中5位年过半百。出于专业发展的忧虑,我们需要进一步引进人才,可这样的待遇怎样引进?世纪城分房是喜讯,可博士毕业生与其他学历老师同等待遇,是不是不合理?中青年教师生活压力大,学校要采取切实可行的措施……”
其次是教学和科研之间的矛盾。孟本人也承认有段时间上课是音量小,精神不佳和编教材有很大关系。而更多老师则反映“重科研轻教学,重校外创收轻校内教学尤其是本科教学”的偏向有时也有被动和无奈的成分。外语学院院长杨勇先道出老师们的辛酸:“评职称的时候没有课时文章顶,但科研少的老师却不能拿课时顶,这公平吗?这几年网大排名人大科研分低,于是大力动员凑‘科研量’,要求在核心刊物上发表文章。什么是核心刊物?标准是什么?外语系113位老师,几本核心刊物,写的文章到哪去发?没办法就自己凑钱找小报社,任务倒是完成了,可老师的负担却无形加重,这是一流大学的气魄吗?”“外语学院44位老师超工作量,院系领导超一倍。可按规定课时超六个以上就是白超白上!这有没有科学依据,能不能调动积极性?”
人大一方面将建立世界一流大学作为目标,一方面又以“本科20%,研究生30%”的扩招速度落实“高校教育大众化”的全国战略。这反映到教学上就是哲学系一位老师提出的“英才教育,精英教育”与“宽口径,厚基础教育”的矛盾。在2001年招入的新生中,23人通过四六级,但按教育部规定仍要按部就班,重新来过;不少学生早将电脑玩的很熟,却要坐在教室从冷启热启开始学习入门知识。学生素质有高低,文理生知识结构有差异,这些都为老师的本科教学带来困难。
##学校管理也要“法制化”
当评估结果反映出教学质量中存在的问题的时候,怎么办?孟静事件起码让大家看到了学校的态度和决心。同时,这也对学校管理的规范化提出更高的要求。
对于学校处分 ,孟静最不服的就是“处分的事实依据和条例依据是什么?”
近几年来,学校相继出台了《教师职责条例》,《本科课堂教学的若干规定》,《调停课规定》,《教师教学管理人员教学事故,教学差错认定办法》等规章制度,但一些环节的管理仍无成熟的制度依据,这无疑为学校的规范化管理带来障碍。
“在教学中引进ISO9000精神,目的之一在于帮助学校建立一种机制,将学校管理逐步纳入法制化,规范化,科学化的轨道。”档案学院的赵国俊老师在今年的教师工作会议上就教学质量管理方面的管理标准做出重要发言,他说:“学校以往的质量管理活动总是难以持久,在‘人治’的管理模式中,管不管,怎么管,主要取决于领导的主观意愿,换了领导‘人去政亡’,不换领导多数情况下也是‘人不去政以息’,而有了教学质量认证制度以后,教学单位已建立教学质量管理体制的方式进行教学质量管理,上述不合理,不正常的局面就会终结了。”
“质量保证体系好是好,但怎么保证它的实现呢?做的怎样谁来监控?”教学督导处的一位老教授提出了疑问:“学校规定系主任每学期需到堂听课,但某些人就是不去。谁来管,怎么管?有了规章制度但落实不了怎么处理?如果学校,校长给我职权,我们来检查!但是……”
##“一切为了学生”不再是口号
如果说教学评估体系只是间接反映了“一切为了学生”宗旨的话,那么《教学质量认证制度几点想法》中“学校的教学质量管理需要并且必须是以顾客为中心的重服务的”则明确的提出了“服务”观念。“从某种程度讲,学生就是老师的衣食父母。”教务处处长一语中的。“教学是服务,教学质量管理是服务,服务就是伺候。”对此,不少老师仍存在观念的偏差甚至对立:“顾客是上帝,那学生是老师的上帝了?!”
诚然,放下姿态是不易的,但有一点已成为多数老师的共识:教学重在态度,负责任是必备的素质,老师的一切付出,努力,最终还是要得到学生的认可。师生之间的互动交流即使在大学也必不可少。
两天的工作会议被公认为是及时圆满的,但其间也出现了一些小小的插曲。一些老师在发言中强调“学生为本”,一些却说应“以教师为本”,教务处更倾向于“学生为主体,教师为主导”的提法。形式不一,但内容,实质却在讨论中明晰统一。
这让记者不得不想起在总结大会上纪校长简明扼要但却振奋人心的发言——“人民大学的管理理念就是‘一切为了学生’,学校一切工作要以之为中心,为之服务。我们说教改中‘教师为本’,但归根到底还是为了学生!”